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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 孙行之

  [ 虽然在账本涉及的6年时间里,董士沅少少去上海,但袁为鹏以为,他“基本上就像一个上海商人”。这种感受,首先来自他对饮食的纪录,充满南方特色,其中很大一部门是水产,有鱼、虾、蟹,尤其爱吃白鱼和价钱不菲的对虾。他的行事气概也更靠近“南方人”――精明、节俭又十分考究体面。 ]

  袁为鹏脑海里有一张不露脸的照片。他就像侦探推理片里的侧写专家,凭证蛛丝马迹,一步步触摸到人的性格、履历、身体状态和心里天下。不外,他的本意并不在此。他希望领会的是民国时期中产阶级的生涯情形,以及抗战给通俗人生涯带来的影响。因缘际会,一个与他相隔百年,名叫董世沅的人成了他领会这些问题的抓手。随着两篇学术论文降生,他与这位货栈掌柜的生涯天下也意外地贴近了。借由他,袁为鹏甚至能够闻到街上烧鸡铺子飘出的香味,听到古镇茶室里飘出的悠扬小调,街边水果摊贩的吆喝,和突如其来的爆炸声。

  这一切都缘起于一部有时落入他视野的账册,那是他的同伙黄英伟从古玩市场买来的。两大本账册共290多页,乍一看就是两本中等厚薄的旧书。见过许多账册的袁为鹏以为它 “外观很通俗,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”。1936~1942年2月间,它们一直都没有脱离过主人董士沅,上面纪录了6年间共2000多笔收入和支出,平均每月42条。账册是那时通行的“腰格通天条”账式,接纳传统的四柱记账法。从买水、买盐、交通、娱乐到人情往来,事无巨细,董士沅逐一纪录在册,而且字迹工致清晰,险些没有涂改。

  两位学者马上意识到,这是不能多得的反映抗战时期通俗人生涯的史料。经济史学者对近代企业家的研究多集中在一些主要的代表人物身上,好比张謇、卢作孚、荣德生等,对通俗中小业主和中层治理者的研究则相对匮乏。除了小说《子夜》中的吴荪甫等能给人留下一点印象之外,学界少有专门的研究。而且,此前对民国历史人物的研究主要是基于信函、日志等质料,很少会有人专门从账本入手做研究。

  黄英伟和袁为鹏在咖啡馆待了整整3天,把账册里的纪录一条条读出来,录入电脑。基于这些资料,两人又在咖啡馆讨论了好几天,终于互助完成了《民国中产阶级账本》一书。可就在出书前一个月,41岁的黄英伟不幸因病逝世。

  一个精明体面的民国中产

  去年炎天,袁为鹏完成了从北京到上海的漫长搬迁。在被上海交通大学历史系聘为教授之前,他与黄英伟同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史研究所研究员。现在,袁为鹏一家三口住在交大青年西席宿舍的一套两居室里,客厅就是他的书房,9个浅易书架上放满了书。这是他藏书的1/5,都是这学期上课要用的参考书,其余80多箱依然滞留在北京。

  研究董士沅,他陆续用了两年时间,看的资料上百种,文献逾100万字。但董士沅迟迟没有露出他的脸。他的长相已经淹没在时间里,无法从史料档案中找到。而且,由于账册里泛起了同音差异字的几个名字,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已经无法完全确定。但在某种水平上,袁为鹏对他的领会又是详细而微的,甚至跨越与他旦夕相处的同事。“一个毫无不良嗜好的人”“一个十分精明考究的人”“一个受异常传统的中式教育发展起来的人”“可能有皮肤病”“十分爱清洁,甚至有点洁癖”,等等。在家中书架前,袁为鹏徐徐道出他对董士沅的印象。

  差异于日志和通讯能够记述一件事的前因后果,在账本上,董士沅只是近乎刻板地一笔笔纪录着天天的花销,只有在遇到重大变故时,才偶然写下自己的心情。但账本也有优势,那就是它客观、仔细而且延续性地反映了一小我私人的生涯。

  历史地理学博士身世的袁为鹏用他的考证功夫,通过那时的交通情形、地理环境、账本纪录的几回旅行行程及用度,框定了董士沅的迁徙轨迹。他的家乡是江苏常州武进县湟里镇,事情地是以烧鸡着名的安徽古镇符离集。他频仍来往于家乡和事情地,每次都要在南京转车。抗战发作,董士沅曾到位于上海法租界的总部述职,说明他供职的商号总部在上海。账册里多次泛起“符栈”的纪录,说明商号在符离集镇有一个货栈。从他宴请员工的习惯、外交的礼单、来往的同伙、收入情形以及到上海述职的行为来看,董士沅应该是谁人货栈的认真人,类似于掌柜的角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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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通过对账册纪录的汇总测算,袁为鹏推知董士沅平均每月的人为收入是46元。那时,上海通俗的手艺工人人为不足20元,董士沅的人为水平约莫和最低级的公务员或通俗中小学西席相当。但人为并不是董士沅收入的所有,他另有投资收入、利息以及房租,这样算下来,他每月的收入能到达103元。但即便算上这些,他的收入照样略低于那时大学的助教。“算不上富有,但能够维持他中产的体面生涯。”

  虽然在账本涉及的6年时间里,董士沅少少去上海,但出生于湖北、在北京住了19年的袁为鹏以为,董士沅“基本上就像一个上海商人”。这种感受,首先来自他对饮食的纪录。袁为鹏发现,董士沅食谱很广,尤其在战前,吃器械更是考究,而且充满南方特色。好比,他饮食中很大一部门是水产,有鱼、虾、蟹,尤其爱吃白鱼和价钱不菲的对虾。

  董士沅的行事气概也更靠近于“南方人”――精明、节俭又十分考究体面。有件事令袁为鹏印象很深。抗战发作后,董士沅从符离集逃回家乡逃亡。“一样平凡人在这种危急情形下都是直接回老家了”,但董士沅不是,他回到常州后,先是在镇里的大旅店住了一晚,安放自己,又为家乡大人、孩子买了许多礼物,才施施然返回家中。

  作为一个货栈掌柜,董士沅似乎时时四处都市体现出应有的气派。他定期给为他倒便桶的学徒赏钱,出行就叫人力车,若是上街买西瓜、大米这样对照重的器械,他就雇一个脚力为他提回家。“这并不是由于他提不动,只是由于他是个有一定身份的人,在大马路上提着重物,会显得狼狈,和他的身份不符。”袁为鹏说。

  同时,董士沅又十分节俭。遍览账册,袁为鹏发现,董士沅险些没什么嗜好,影戏都不怎么看。生涯支出一分一厘都算得十分清晰,唯一的消遣就是沐浴、修发和在茶室休闲。“他在茶室品茗会消费不少水果和零食,从反映那时人生涯的一些资料中推测,那时的南方茶室内里可能会有说书、评弹等艺术流动可供浏览。”账册里偶然还泛起“陪客人手谈”的纪录,说明他有下围棋的兴趣。

  折射出许多城镇移民的生涯

  1936年阴历十月三十日,董士沅罕有地在账册中记下了他的心情:“沅在符栈,得电回里,星夜驰归,不能一面,泣血痛心,呼天抢地也。”那一天,董士沅的父亲去世了。即即是日夜兼程往回赶,他也没来得及见上父亲最后一面。对这种背井离乡的状态,尤其是亲人去世来不及回家的心情,18岁便从老家到北京上大学的袁为鹏感同身受。与董士沅一样,昔时他得知父亲病危,立即买火车票回家,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。

  袁为鹏很关注董士沅对家乡的态度,以为相比于自己,“董士沅和老家的联系更亲热,他回乡的次数是许多的,每次回家,多数是由于家人和亲友的种种红白喜事,如岳母寿诞、丧事、父亲生病等”。但即便在乡下有许多社会关系,董士沅依然很难真正回归乡土了。从账册的支出看,每次下乡,董士沅从不在村里住,而是住在镇里的宾馆,宁愿天天掏钱雇车来往于乡下老家和镇上的宾馆。他总是在镇上吃完早点再去乡下,还会自带开水、咸菜和鸡蛋,“可见是险些不吃村里的器械”。这样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人,返乡时却拒绝了乡下的食物,让袁为鹏感应有些费解。他不由想到了《围城》里,都会知识分子方鸿渐、李梅亭一行人途经乡下旅馆,见到环境脏乱,连肉都生蛆的细节。“那时刻的城乡差异要比我们现在厉害。”

  凭证既有的研究,民国时期常州一带丧葬礼仪繁多、破费很大,一次殡葬有时可能使一户中等资产人家停业。董家的丧葬历程也极其漫长和繁琐,从最初的入殓、出殡到筑墓立碑,历时数年,花销很大。仅仅葬仪一项,就花了98.81元,大致相当于董士沅战前的月收入。这笔钱先由董士沅垫付,之后,他弟弟前后分四次支付了他48.47元。这样算起来,在外事情的宗子董士沅只比在乡下务农的弟弟多出了一点点钱。“董士沅的经济条件可能比弟弟要好得多,他考究的是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凭证董士沅的纪录,父亲病危前曾和弟弟大吵一架,以是袁为鹏以为,另一种可能是董士沅为此对弟弟一肚子气,就把账算得很清晰。

  “他是受异常传统中式教育发展起来的人,很重视家庭伦理,也善于谋划,具有很高水平的经济理性。”好比,抗战发作前夕,董士沅就早早把自己住的屋子简朴装修后租了出去,然后自己租了一间小而破旧的屋子住。这样一来,每个月可以多出10元的收入,相当于一个低级工人的月人为。

  在这个民国“中产”身上,袁为鹏看到了种种“新旧友织”。父亲病重时,他的第一反映是去医院看西医,自己也经常到医院挂号看病,还做过手术。同时,他也笃信中医,经常购置种种中药。他还很信托风水堪舆,账册里经常泛起他请人算命看相、看风水的纪录。他也是个有一定精神追求的人,买了许多书,尤其是抗战时代,书价廉价,他更是大量购书,其中既有算术、铁道史、英语方面的西学书籍,也有《诗经集对》《左传》《史记》《政界现形记》等文史类图书,另有《心经》《命理探源》等宗教玄学读物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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